♫【沒有秘密的翅膀】

 

「隨便找位子坐。」甫走進這間店，裡面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，只有一個聲音淡淡地勉強算是招呼了我，說。
「喔，謝謝。」我打量著四周，有種不安的感覺，很緊張，又不知道如何自處。
「不是說隨便找位子坐嗎？」冷不防地，我身後一個壓低的男人聲音傳了來。
「對不起！」我慌張地鞠著躬。
「為什麼道歉？」那男人楞了楞，原本好像很忙的他，突然停了下來。
「呃？」大哥，你問我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啊！
「第一次來？」那男人又問。
「嗯。」我點了點頭。
「怕痛就不要來。」他瞄了一眼我正因緊張不斷搓揉的雙手。
「我不怕痛！」被他一講，我大聲地反駁。
「哦，她說他不怕痛。」四周忙碌的人們在一瞬間都停了下來，隔沒幾秒，就有人開始用我的話取笑我，還撞了一下那男人的肩膀。
「坐。」那男人冷冷地說。
「是。」我只好就地坐了下來。
「等一下，我馬上過來。」他看了我一眼，又跑去別的地方忙。
「嗯。」

 

四周恢復了忙碌的狀況，我坐在板凳上繼續著不安。
這是一間很有名的刺青店，好不容易透過朋友的關係我才預約到的，否則，聽說目前排隊的人已經排到明年六月了。

 

「輕一點嘛！」我的左前方一個女生突然叫了一下。
「跟妳說了不要亂動，深呼吸，還好沒歪掉。」為她刺青的師傅不慌不忙地念了兩句，拿起毛巾將湧出的幾滴血擦掉後，又繼續刺著。
「嚇到了嗎？」剛剛那很兇的男人又走到我面前。
「沒，沒有。」我搖搖頭。
「圖案想好了沒有？」他準備著工具，似乎在考慮什麼。
「嗯，想好了。」我把包包打開，拿出一張列印了我想刺的圖案的紙，然後遞給他。
「哦？想好刺哪裡了嗎？」他開始研究起圖案。
「我想刺在背上，可是也想刺在腰上……。」糟糕，我又開始猶豫了。
「那就是還沒想好要刺哪裡，那想好刺多大了嗎？」
「嗯，如果在背上我想刺在兩邊，大概這樣……，」我轉身，用手在背後勉強地指著想刺的位置。
「這個圖案哪裡找的？」他看了很久後，問。
「一個人的部落格上面，他好像有很多繪畫作品，我有留言問他，他說可以借我刺在身上，不過要拍照給他看。」我解釋道。
「不用拍了，」他突然把工具箱關上，拎了起來，看了我一眼，說：「過來。」
「咦？為什麼？」我跟上前。
「為什麼不用拍還是為什麼要進來？」他帶著我走進了這間店的角落，原來裡面還有好幾個房間。
「嗯，都有，為什麼？」
「外面太吵了，妳的圖案不好刺，到包廂可以比較專注，通常外面都是刺比較簡單的圖案，很快就能走掉的那種。」他開了其中一間房間的門，然後把工具箱放下。
「那為什麼說不用拍了？」
「因為那是我畫的，現在又要幫妳刺，幹嘛還要拍給我看？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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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呃？？？」我大叫。
「我也覺得蠻巧的，不過妳的反應有點驚訝過頭了。」他拍拍一張皮製的椅子，示意我躺下。
「你一向都這麼冷靜嗎？」
「不然遇到女生愛尖叫，不是每個圖案都花掉了。」
「有道理……。」
「為什麼想刺這個？」
「我想刺翅膀好久了，可是一直沒有找到喜歡的圖案，你不知道，上禮拜我看見你的圖，簡直高興死了。」
「看不出來。」
「咦？」
「妳看起來很緊張。」
「我，我不習慣跟男人獨處。」我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服。
「那剛剛在外面為什麼也這麼緊張？」
「因為外面好多男人。」
「……。」
「怎麼了嗎？」
「妳受過什麼刺激嗎？」
「怎麼這樣問？」
「那幹嘛害怕男人？」
「我沒有害怕！」我大聲反駁，隨後小聲地補充道：「我只是不習慣。」
「換妳嚇到我了。」他從小冰箱拿出一瓶可樂，開了瓶後遞給了我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如果我沒猜錯，妳很可能是本店第一個來刺青的處女。」
「噗！」我噴了可樂。
「我猜對了。」
「很好笑嗎？每個人，每個人都有一些秘密的嘛！」我嘟著嘴，覺得很委屈。
「對不起，我不是笑妳，真的，只是嚇到我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妳看起來不像。」
「你一定要惜字如金嗎？不能一次講完嗎？」
「我講話很不清楚嗎？」
「對啊，這樣很難溝通耶。」
「每個人都有一些秘密嘛。」他聳聳肩。
「這有什麼好秘密的！」
「到底要不要刺？」他沒好氣地問。
「要！」
「那躺好。」
「喔。」
「不要這麼緊張，妳如果亂動的話刺歪就糗了。」
「嗯！」
「也不用這麼緊繃，放輕鬆點。」
「可是我一生都很緊張！」
「妳不會哭吧？」
「為什麼要哭？」
「唉，可樂拿來，我幫妳喝，妳喝這個。」他彎下腰，拿出一只銀色的扁瓶子，遞給我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威士忌，十八年。」
「大白天就喝酒？」
「這樣妳會比較放鬆，喝一點點就好了，不要太多，免得我麻煩。」
「喔。」我看了他一眼，然後打開瓶子喝了一口。

 

哇，好烈。
不過還蠻香的。

 

「妳酒量不錯？」他拿出筆，然後準備著其他工具。
「還好，不置於一杯就倒。」
「好吧，準妳多喝兩口。」
「謝謝喔。」
「待會要脫上衣喔，要刺在背上，總不能穿著衣服。」
「嗯，那你轉過去。」
「好了叫我。」
「謝謝。」

 

他真的很快就把身體轉過去，看起來有一點無奈的樣子。
我想，應該是因為我很麻煩的關係。

我看了他幾眼，然後就小心翼翼地脫了我的背心，把背心放在我要躺的位置上，然後快速趴回去。

 

「好了。」我用手指戳戳他。
「嗯，那我要畫囉，不能亂動。」
「好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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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蠻有眼光的。」畫到一半，他開始跟我聊天。
「你是說挑到你的翅膀嗎？」
「這本來是我自己想刺的圖案。」
「那你怎麼沒刺？」
「分手了。」
「……，你講話一定要都講一半就對了。」
「我剛跟前女友在一起的時候，說好要一人刺一半的翅膀，後來我太忙了，就忘了，直到最近分手，想起這件事情，靈感來了，就畫出來了。」
「那，你們沒有聯絡了嗎？」
「她嫁人了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分手了啊。」
「那你是失戀嗎？」
「算吧。」
「她劈腿喔？」
「也不是，她想結婚，但我還不想，為了不耽誤她，就分手了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想結婚？」
「那妳為什麼還是處女？」
「我……，」被他一刺激，我差點又要跳起來。
「跟妳說了別亂動。」所幸他在第一時間壓住了我。
「對不起！」
「就覺得還不是時候嘛。」
「喔。」
「妳兩邊都要刺嗎，翅膀？」
「你覺得刺一邊好看還是兩邊？」
「看妳啊，兩邊都刺還蠻好看的，穿細肩帶或露肩背心應該都很好看。」
「刺兩邊好像比較不孤獨。」
「是啊，不過刺在右邊應該也蠻有造型的。」
「好猶豫喔。」
「那我先幫妳畫右邊，待會妳照鏡子看看，再決定。」
「我是不是很不專業的被刺青者？」
「也不能這樣說，對很多人來說，第一次都是很慎重的，刺青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，不是每個人都能馬上下定決心。」
「你的話變多了耶。」
「可能喝了酒吧，妳的肌肉也不那麼僵硬了。」
「你也喝了？」
「妳沒發現嗎？」
「……。」經他提醒，我才意識到，原來我們兩邊聊著天，他也起剛剛遞給我的酒瓶喝起了酒。
「只是間接接吻不會懷孕的。」
「神經病！」
「妳蠻會逗人開心的。」他突然笑了。
「我一直以為我很嚴肅。」
「妳是很嚴肅，不過嚴肅得很好笑。」
「你笑起來比較好看。」我由衷地說。
「……，刺青手則，不要在還沒刺完之前誘惑妳的刺青師傅。」
「誰誘惑你了！」
「就叫妳不要亂動了。」他又壓住我。
「對不起嘛！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。」他竟然大笑了起來。

 

看著他的笑容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可能是因為喝了點酒的關係，但，我總覺得，他笑著的樣子，真的很迷人。
有一種讓人看都看不膩的感覺，很希望時間就此停留，不要再往前流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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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痛的時候可以叫，但請不要大叫。」他叮嚀著我。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 

終於要刺了，我只聽到刺青工具的聲音插了電後嗡嗡地響著，然後我背後的皮膚開始有種灼熱的感覺。

 

「妳還蠻耐痛的。」他笑了笑，繼續專心地刺著。
「謝謝。」我咬著牙，一邊拿起他畫的翅膀圖案，試圖轉移我的注意力。

 

他畫的這副翅膀真的很漂亮，十分的細緻，這並不是一般滿版的圖案，或者一個很暴力的翅膀，而是靠線條表現飛翔的生命力的圖騰，非常的優雅。
好奇怪，明明我的背上有著刺痛的感覺，可是不知道為什麼，我還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手撫在我背上的觸感。

 

「我想我可能需要多喝一點酒。」我喃喃地說。
「妳現在不能亂動喔。」
「喔。」
「要我餵妳嗎？」他突然說。
「呃？」
「如果妳不介意的話。」他聳聳肩。
「……。」我只是盯著他，不知道怎麼回覆。

 

我應該說好，還是不好？

 

「別動。」他把工具放下，喝了一口酒，接著，便湊到我的唇邊，一手捧著我的臉，一手按著我的背。
「唔……。」我吞下了那口他餵的酒，有一種比酒精還暈眩的感覺。
「妳的嘴唇跟妳的皮膚一樣很軟。」他抹了抹嘴，若無其事地拿起了工具，又繼續專心地為我刺青。

 

天啊，真不敢相信，我這輩子沒做過這麼大膽的事情。
可是，感覺很好。

 

「妳可以起來一下了，小心的唷，看一下，要到此為止還是要刺另一邊？」我還陶醉在給他刺青的感動裡，沒想到他就刺好了。
「那你先轉過去。」我想起來我的上半身沒有穿衣服。
「好了叫我。」
「嗯。」

 

我坐起身，拿著他放在我身旁的鏡子，對著我身後那面大鏡子，看到了我右肩上的翅膀。

 

「好漂亮喔。」他真的很厲害，比我想像得還酷。
「怎麼樣？決定要繼續刺，還是先這樣就好了？」
「嗯，我想想。」
「好，不過妳可以先把前面遮起來，讓我轉過身去嗎？」
「喔，好。」我快速地拿起背心遮住重點部位，然後一樣用手指點點他。
「很好看，這翅膀在妳的背上很漂亮。」他露出欣賞的表情，此刻，我真希望他欣賞的不只是他的翅膀。
「謝謝，是你畫得太好了，刺得也很好。」
「好像刺一邊比較好看，我覺得啦。」
「嗯……。」我垂下頭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好快就刺完了，我本來以為會很久。」
「……，妳不是捨不得吧？」他盯著我，問。
「我……。」我無法反駁。
「我猜對了。」
「這樣就好了嗎？我可以穿衣服了嗎？」我趕緊轉移話題。
「我平常沒有跟客人打情罵俏的習慣。」
「咦？」
「妳一定覺得幹我們這行的很花吧？」
「我……。」
「我猜對了。」
「是常常會有女客人誘惑我們，所以我們都在外面就把刺青搞定，省得麻煩。」
「喜歡的才帶到包廂嗎？好色！」
「……，妳不是吃醋吧？」
「我……。」
「我猜對了。」他嘆了口氣。
「幹嘛？」
「妳這樣很容易受傷的。」他走近我，在我耳邊低語道：「跟妳說一個秘密，算是交換。」
「咦？」
「本來，我打算在妳寄給我照片以後，要約妳出來見面的。」他在吻上我之前，說。

 

原來他從我的留言連回到我的部落格，看了我的所有相片跟日記，就已經打定注意要約我，沒想到我竟然找的刺青師傅，也剛好是他。
後來，我常等他下班約會時，他的伙伴們在閒聊中告訴我，因為他平常是個很冷酷的人，除了對女友很好之外，他連女客人都很少接。
所以，當我跟他走進包廂時，他們便知道他愛上我了。

 

而，我的小秘密，在認識了他的第一個晚上，就不再是秘密了。